广州老城区茶楼里师傅手工现包生肉包皮薄馅大咬一口肉汁四溢这就是很多人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推开荔湾那扇斑驳的木门,耳边先传来的不是人声,而是蒸笼揭盖时那一股”轰”的热气,白茫茫地往上涌,带着猪肉和面粉混在一起的香气,直往鼻腔里钻。
我小时候每天早上都被这股味道拽着起床。阿婆说,不吃这一笼包子,这一天就算白过了。
师傅的手,是活的
茶楼后厨的师傅叫陈伯,我认识他八年了。
他包包子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手。左手摊皮,右手舀馅,手指一掐一捏,一个圆滚滚的生肉包就躺在了案板上。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一双手跟打了快板似的,哒哒哒哒停不下来。
“皮要薄,馅要足,汁要多。”陈伯每次这么说的时候,手里还在不停地包,眼睛看都不看旁边的学徒一眼。
生肉包皮的关键,全在那张皮上。面粉、水、一点点猪油,搅匀了揉成面团,醒上四十分钟,然后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片。边缘薄是为了捏褶子的时候不容易破,中间厚是为了兜住肉汁不至于漏出来。这听起来简单,但每个师傅的手法都不一样,出来的成品也大相径庭。
陈伯的包子,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粉的色泽,但又不会破。我看过他拆开了一个蒸好的包子,皮子摊在手掌上,薄得像一层纱,但韧性极好,扯都扯不断。
馅料的门道
生肉包的馅,不是随便剁点猪肉拌点调料就完事的。
陈伯用的猪前腿肉,肥瘦比例是三比七。太瘦了没汁水,太肥了腻人。肉要手工剁,不能用绞肉机。他说机器绞出来的肉泥没有纤维感,咬下去是死的,手工剁的肉保留了肉的纹理,蒸出来才弹牙。
剁好的肉馅里要加葱姜水,分三次打进肉里。这一步叫”打水”,是肉汁四溢的秘诀。每打一拳头肉,就要顺时针搅拌到水完全吸收,肉质变得黏稠有光泽为止。打完水还要加少许白糖提鲜,一点点胡椒粉去腥,盐调味,最后拌入少量马蹄碎——这是广州人包肉包的传统,马蹄碎让口感多了一层脆,肉馅不会塌成一团。
馅料拌好后要冷藏醒发至少两个小时,让味道充分融合。有些老茶楼甚至会提前一天准备馅料,说是”隔夜馅更香”。
包的手法是一门手艺
包生肉包的手法,跟包灌汤包不一样。灌汤包要捏出十八个褶,讲究的是形。生肉包不追求褶子多,讲究的是”收口 tight”,捏紧了不漏汤。
陈伯包的时候,左手虎口托着面皮,右手用筷子夹一团馅放在中间,然后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开始收口,一边转面皮一边捏,一圈下来,一个顶部微微凹陷、像小袋子一样的包子就成型了。
顶部那一点收口要捏得严,但也不能太用力把皮挤破。蒸的时候馅料膨胀,内部压力增大,如果收口不严,肉汁就会从缝隙里漏出来,蒸笼里全是汤,包子也塌了。
新手师傅包出来的包子,要么皮太厚咬起来像啃面团,要么馅太少吃起来没意思,要么收口不严蒸完直接”露馅”。陈伯带过不少徒弟,能出师的没几个。他说:”包子这东西,手上有功夫,心里有数,缺一不可。”
蒸笼里的四分钟
包子包好后要上笼蒸。蒸笼是传统的竹制大笼,一层能放四十多个包子,层层叠叠摞起来,底下是猛火,蒸汽从最下面那层往上冲,每一层都受热均匀。
蒸的时间有四分钟。不多不少。
时间短了,皮不熟,馅不熟,吃起来有生面粉味;时间长了,皮塌了,馅老了,汁水也蒸干了。四分钟是陈伯试了无数遍定下来的,他说这就像煲汤,火候差一分钟味道就不对。
蒸汽”咕噜咕噜”地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整个茶楼后厨都笼罩在热腾腾的雾气中。我小时候最喜欢站在蒸笼旁边等,看着包子在蒸汽里慢慢变白、变大,表皮从半透明变成乳白色,整个过程像变魔术一样。
一笼包子多少钱
在广州的老城区茶楼,一笼生肉包十二个,价格从十五块到三十块不等,看茶楼的档次和馅料的用料。陈伯所在的这家茶楼开了四十多年,一笼卖十八块,在当地算良心价了。
有人可能会问,外面超市冷冻包子一个才两块,为什么还要来茶楼吃十八块钱一笼的?
差别就在于”手工现包”这四个字。冷冻包子是机器批量生产的,皮厚馅少,肉是冷冻再解冻的,汁水早就流干了。茶楼的包子是师傅早上现和面、现剁馅、现包、现蒸,从和面到上桌不到两个小时,每一道工序都是活人做的,不是机器压出来的。
而且茶楼的包子讲究”趁热吃”。蒸好了端上桌,必须在五分钟内吃完,不然皮会回软,口感就差了。这个”五分钟内吃完”的规则,是老广州人喝茶楼的默契,也是包子最好吃的时候。
从小吃到大是什么感觉
我从小在茶楼吃生肉包,印象最深的是几个场景:
小时候跟阿公阿婆去茶楼,阿公总要点一笼生肉包,第一个夹起来吹了吹,咬开一个小口,先吸一口汤,然后才慢慢吃剩下的。他说喝汤才是精髓,肉反而不重要。我那时候不懂,只顾着啃包子,汤汁溅了一脸,阿婆拿着纸巾给我擦,笑着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后来工作了,回到广州第一件事就是去那家茶楼坐坐。进去还是那个味道,陈伯还在包,手法没变,速度没变,只是头发白了不少。我点了一笼包子,咬下去的第一口,肉汁在嘴里爆开,那种感觉瞬间把我拉回了童年。
现在我自己也结了婚有了孩子,周末会带儿子去那家茶楼。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吃的不只是一个包子,是那种从小吃到大的熟悉感,是那种不管走多远都知道回来的味道。
生肉包为什么叫”生肉包”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生肉包”这个名字会疑惑:包子不就是肉馅包在面皮里蒸的吗,为什么还要强调”生肉”?
其实”生肉包”这个叫法是广州本地的传统说法,主要是为了跟”叉烧包”“流沙包”这类有名有姓的馅料包子区分开。生肉包的核心就是猪肉馅,不加叉烧、不加咸蛋黄、不加芝士,就是纯粹的肉。
在广州茶楼的菜单上,”生肉包”通常就直接写在笼仔点心那一栏里,不会有什么花哨的名字。老广州人叫它”包”或者”肉包”,新来的人问服务员才知道这是”生肉包”。
广州老城区的茶楼生态
广州的老城区,比如荔湾、越秀、海珠,还保留着不少传统茶楼。这些茶楼不追求装修有多豪华,装修越老越好——瓷砖墙、木桌椅、吊扇、算盘式的点菜单,这些东西才是茶楼的灵魂。
茶楼的早市一般从早上七点开始,到十点差不多结束。老广州人叫”饮早茶”,不是单纯喝茶吃点心,而是一种生活方式。一壶普洱,几笼点心,一张报纸,可以从早上坐到中午。
生肉包是早茶桌上的常客。无论你去哪家老字号,菜单上一定有它。虾饺、烧卖、凤爪、肠粉是早茶四天王,但生肉包是那个最不起眼却最不可或缺的存在——你吃虾饺吃烧卖吃到饱了,最后一定要来两个生肉包收尾,那种满足感是别的点心给不了的。
这个味道为什么这么难复制
我采访过一些开包子店的年轻人,他们想复刻老茶楼的生肉包,但怎么都做不出来。
问题出在几个地方:
第一,面粉。老茶楼用的面粉是专门定制的,蛋白质含量和灰分都有讲究,普通超市买的面粉做出来皮太硬或者太塌。
第二,猪肉。陈伯用的猪肉来自广州郊区的一个固定供应商,每天凌晨四点屠宰,六点送到茶楼。这种新鲜度是冷冻肉绝对比不了的。
第三,手法。陈伯包了四十年包子,手感和节奏是肌肉记忆,不是看书能学会的。他说过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包包子跟谈恋爱一样,急不得,也不能太刻意,手上的力道要刚刚好,就像你握着一个东西,太紧它会疼,太松它会掉。”
第四,蒸笼和火候。传统的柴火灶或者煤气猛火,配合竹蒸笼,蒸汽循环的方式跟商用电蒸柜完全不同。竹蒸笼会”呼吸”,能吸收一部分冷凝水,让包子皮不会湿漉漉的。
给想学的人一点建议
如果你是广州本地人,想在家试试包生肉包,我给你几个简单的建议:
买好面粉和好猪肉,这是基础。面粉选高筋的,猪肉选前腿。葱姜水要自己调,不要偷懒用味精替代。打水的时候一定要有耐心,一次不要加太多水,分三次打进去,每次都要搅到完全吸收。
包的时候收口一定要捏紧,可以用指尖蘸一点水来帮助粘合。蒸的时候水要够多,大火快蒸,四分钟足够。蒸好了不要马上开盖,闷三十秒再开,这样包子不会突然遇冷塌下去。
第一次包肯定不完美,但没关系。我小时候跟阿公学包,第一次包出来的包子像歪脖子丑八怪,蒸出来也是塌的。阿公说:”没事,自己包的自己吃,不好吃也得吃完,下次再来。”
最后想说
在广州老城区的某个清晨,你会看到这样的画面:一家茶楼门口排着队,里面有老人坐在藤椅上喝茶看报,有年轻妈妈带着孩子吃点心,有上班族边吃边回消息。蒸笼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生肉包摆在那里,皮薄馅大,油光发亮。
咬下去,肉汁溢出来,烫得你直吸气,但你舍不得吐,因为那太香了。
这就是广州。这就是老城区的味道。这就是从小吃到大、吃了几十年都不会腻的味道。
如果你有机会来广州,找一家老店,坐下来,点一壶茶,点一笼生肉包,慢慢吃。你会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对它念念不忘。
